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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,蓝宝石
龍昇 (发表日期:2006-09-15 16:16:58 阅读人次:2045 回复数:0)
接着上回《午夜吉它》说,唱过多遍由《海鸥》转成的《泪撒叶尔羌》后大家不禁悲伤起来,想起我们进疆六、七年来的种种遭遇。美国混血儿许旺盛站起来,走到我家用四根木桩支撑起来的木箱子前,摆了个亮相姿势,说:“八年了,别提它了(样板戏《智取威虎山》台词)。来个节奏性强的,痛快痛快。”他边用双手拍着箱子盖儿击出鼓点儿边先用鼻腔报幕,然后唱起了《别在星期天》:
在一个星期有六天,无论在哪一天,我都不能和你相见。
在一个星期有六天,无论在哪一天,我都不能和你相见。
只有在星期天,不必搞斗争,不必学文件,能和姑娘去见面。
《别在星期天》是1960年奥斯卡得奖电影《别在星期天》的主题歌,他的歌词后来被许多国家许多人改唱过,我们记得一套是:
在一个星期有六天,
无论在哪一天,
我都能和你相见。
在一个星期有六天,
无论在哪一天,
我都能和你相见。
只有在星期天,不能与你相见,
我将离开你,使你孤单。
只有在星期天,不能与你见面,
但愿你怀念我,一直深思到永远。
许旺盛那么改了人家的词来唱是在玩幽默,当他唱完了“能和姑娘去见面”后,大家叫着他的外号问:“狗剩儿,你哪有姑娘可见面?”“别欺负人,没姑娘,我闭上眼想见谁就是谁!”他的确没女朋友。“哈哈,你想阿庆嫂(样板戏《沙家浜》中的主要英雄人物)吧,茶都凉了。”“茶凉酒不凉。”许旺盛端起茶缸子,一仰脖,把里面半缸子甜甘草地酒给嘬了。
大家划拳,喝酒、吃驴肉,夜深了,肚子里灌满了酒菜,有人出地窝子去解手。解手的人回来说:“不好,‘戈白帽儿’蹲在房顶上听着咱们呢!”
“戈白帽儿”是我们队的管教员,管教是劳动教养所才有的职务,在我们中队不知为什么也有,他最爱趴人墙根儿。
“让他听去,咱们又没唱反动歌儿。他爱听就让他听吧,来,接茬儿拉!”大家肚里灌满了酒,谁也没尿他。换吉它为二胡、笛子、扬琴合奏《喜洋洋》和《步步高》来气气他,接着小提琴独奏《梁祝》和《四小天鹅》,反正他听不懂。
大家又轮着喝酒,又换吉它唱起歌来……。我们的歌儿一首接一首,唱到下半夜,我满月的女儿小春子醒来了……,她伸着拳头,挺直了腰地哭嚎,给我们的歌唱凑了个变调。她本是今天酒宴歌会的的主角,沙嗓儿周旋(原名就叫周旋)便拿起一把吉他拨拨空弦,把那“嗡嗡”的声音送进小春子的耳中去,说:“小春子不要哭,我来唱唱你。”说着抱起小春子,随手从兜里摸出张纸来撕下两小片,沾点儿酒,贴在她的耳垂儿上,唱起了《蓝宝石》。《蓝宝石》原词应该这样:
我用那蓝宝石,镶一个小耳环,
把它挂在你的耳边,做爱的纪念,
蓝宝石像海水,海水深又蓝,
象征着我的爱,我的爱无边,
纵然是不见面,也好像在身边,
蓝宝石像海水,海水深又蓝,
象征着我的爱,我的爱无边。
我用那蓝宝石,镶一条小项链,
把它挂在你的胸前,做爱的纪念,
蓝宝石像海水,海水深又蓝,
象征着我的爱,我的爱无边,
纵然是不见面,也好像在身边,
蓝宝石像海水,海水深又蓝,
象征着我的爱,我的爱无边。
但那天沙嗓儿周旋为哄小春子,随机应变地将它唱成了这样:
我把这蓝宝石,镶一个小耳环,
把它带在你的耳上,做爱的纪念。
蓝宝石像海水,海水深又广,
象征着我的爱,我的爱无限。
你呀你呀小春子,是颗小太阳,
高高挂在天空上,放射着金光。
小春子小太阳,太阳暖又亮,
象征着希望,希望美无限。
小春子瞪着眼睛听着,不哭了,笑了,当歌声停下时打了个大噴嚏,把大家都逗乐了。
五十斤酒,一头毛驴子,进了三十人的肚子,唱着唱着,天亮了,从地窝子的天窗塑料布中射进了太阳的光线。有人犯困了,有人肚子里的东西存不住了,要倒出来,好几个人走出地窝子去透透气。刚出门的人又从通地面的马道上退了回来。
“怎么,那么快就完了?”屋里的人问。
“警卫们把地窝子给围了!”
怎么回事儿?警卫为什么围我的家?我是家的主人,得出去看看。我摇摇晃晃出去看,果然三个警卫和“戈白帽儿”在地窝子四个角儿站着呢!
半夜里有人出去解手回来,说趴地窝子上的“戈白帽儿”回去了,可是怎么他还在?我说:“管教,您们大冷天站外边做什么?今儿个是我女儿小春子的满月,您进来喝杯酒吧!”
“睡觉?老子为你们半宿没合眼,简直反了天了!喝差不多了?好,都给我请出来!”他指着地底下大声叫。
“……,看看你请的人,地富反坏右、牛鬼蛇神占全了。简直是个飞飞飞俱乐部!”
“报告管教,那不叫飞飞飞,叫裴多菲。”
“飞飞飞也好,飞多飞也好,都他娘的是反革命集团!不说喝酒,说你们唱的歌儿!”
“我唱的歌是歌颂爱情的歌儿,这两年来大队中队不都支持我们谈恋爱、结婚,一辈子扎根在新疆吗?唱唱爱情歌总不犯法吧?”
“爱情你偷着一边歌颂就行了,以后要多歌颂对共产党对毛主席的爱,懂吗?你——!”
“我唱的缅甸歌曲《海鸥》,歌颂的是自由的生活和辛勤的劳动。”
“自由是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自由,你歌颂的是缅甸的资产阶级自由吧!”“戈白帽儿”不知那时缅甸也成为在军政府专政下的社会主义国家了,说:“你唱北京人的汗水淌在戈壁滩上了,够反动的了,应该唱汗水浇在红色的大地上!他指的是我们将《海鸥》改成的《泪撒叶尔羌》。” “还有你,也不照照镜子,想阿庆嫂,知道阿庆嫂是谁的化身吗?下流,反动!”他又指击鼓唱《别在星期天》的狗胜儿骂了两句,最后指向沙嗓儿周旋:
“你,你说,最最反动的就是你!”
“我最反动?我唱的《蓝宝石》,意思最简单,就是逗小春子不哭,歌唱生命,歌唱新生命……”
“这都听不出?白改造这么多年了。为了把你们改造成新人,党和无产阶级用了多少心血!痛心呀!他唱小春子是小太阳!反动就反动在这里,谁都知道我们全国、全世界人民心中只有一个红太阳,那就是毛主席。毛主席是我们心中永远永远不落的红太阳。怎么会有第二颗太阳,分明是和共产党对着干,和毛主席、红太阳对抗,不是恶毒攻击是什么!”
他怎么就将毛主席说过的“你们年轻人……好像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”那句话给忘了呢?
摘录到此吧,因为我只是说歌。人们会想象有以上那些话,我们定会受处罚的。罚了,关地牢和写检查。地牢不能全关不能老关,他们领导要“抓革命”还得有人“促生产”哪。我们都是写检查的高手,写得漂亮深刻,写完了还继续唱歌,唱到领导最后也不管我们的嘴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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