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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,天上有五只乌鸦
龍昇 (发表日期:2006-09-08 11:39:57 阅读人次:2607 回复数:7)
人们都知道新疆有位“西部歌王”王洛宾,全世界的华人谁都会唱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《达坂城的姑娘》《半个月亮爬上来》……。王洛宾还有“情歌大王”之称,还有“狱中歌王”之称,他是经过炼狱之火之人,曾在旧中国和新中国两次入狱,加起来是十九年。他的几百首歌中有许多是在狱中创作的。比如《青春舞曲》“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,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,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,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”是他在解放前坐国民党监狱时做的;比如《高高的白杨》“高高的白杨排成行,美丽的浮云在飞翔,一座孤坟铺满丁香,孤独地依靠在小河旁,坟中睡着一位好姑娘……”是他解放后在监狱中为一位同狱维吾尔青年作的——那位维吾尔青年即进洞房之前先进了牢房,他的未婚妻为他忧伤而死。
我想告诉人们在南疆也有这么一位作曲家,名叫马式曾,北京人,原是新疆电影制片厂的作曲家,因成了右派,被发配到南疆的地方农场劳动改造。不准他作曲了,他就默默地搜集到厚厚一本少数民族的歌曲藏匿起来。他所在的地方农场叫“东方红农场”,位于莫洛瓦西县的“土木休克”和“夏胡儿”之间。工程一支队后来也从麦盖提县搬到了这一地区。在一次赶“巴扎”(赶集)的时候,我们中队的人遇上了他,一起喝了酒,一起唱了歌。本是“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”,一提起音乐更是话长,我们对他表示的敬佩爱戴,令他有它乡遇知音之感。没成想那次“巴扎相会”成了他的一大罪状——农场的“地富反坏右”与兵团的“牛鬼蛇神”“北京渣子”勾结起来,阴谋搞反革命活动。“东方红农场”的南通支边青年斗争了他,撕掉了他半个耳朵!
有过那次教训,工程一支队的北京人采取了秘密接头的方式向他请教音乐知识。在另一个中队的韩宝兴和他的一次相会挺有意思,他们中队还有一个叫付余振的人,原是中央广播合唱团的男中音演员,韩宝兴便约了他一起去秘密会见马式曾。他们事前打听到马式曾那一段时间的工作跟他们一样是打柴,于是他们有一天天不亮就拉着架子车进了他常去打柴的一片戈壁滩,他们提前在自己的架子车上装满红柳根,还多打出一车红柳根留着。他们还带上了礼物,韩宝兴带的是一公斤苞谷面,付余振带的是一瓶酒。
天一大亮,骨瘦如柴的老马吃力地推着一辆架子车出现在戈壁滩中,还没开始打柴,汗水已浸透了他那件破旧的中山装。他摘下只有一条镜腿、另一条腿在批斗会上被打断又用线穿成的镜腿的近视镜,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再戴上,然后从车上拿起砍土馒,开始寻找合适的红柳。“老马!”发现了马式曾的韩宝兴和付余振打老远就招呼起来:“到这边来,今天不用打柴了,咱们喝酒唱歌。”他们将老马的车推过来,替他装上了红柳根。
老马当然非常感动,于是他们捡上几块土坷垃支起一个破脸盆煮苞谷面粥。有谁听说过用苞谷面粥下酒的?他们那是为了不喝空肚酒,先拿它充饥填肚子的。我们的粮食定量不够吃,那一公斤苞谷面是韩宝兴特意在前一个巴扎(集市)上花一块钱买的。不料,毫无准备的老马居然有下酒菜,他从怀里掏出了三根胡罗卜,那是他那天打柴的口粮!
三个人有一公斤面煮的苞谷面粥下肚垫底,有三根本胡罗卜当菜,可以高谈阔论了。他们相互讨教磋商音乐、作曲、唱歌,谈音符旋律,谈得投机兴奋,最后都情不自禁唱起歌来。韩宝兴唱《草原之夜》《弹起我那心爱的土琵琶》,付余振唱《嘎达梅林》《敖包相会》,老马先唱了首新疆的《摇篮曲》,还唱了他采风来的柯尔克孜民歌《天上有五只乌鸭》和《玛那斯》……。
韩宝兴唱的《草原之夜》是首脍炙人口的小夜曲,它的歌词美得很:“美丽的夜色多么沉静,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,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耶,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。等到那千里雪消融,等到那草原上送来春风,可克达拉改变了模样耶,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。”
马式曾在韩宝兴唱罢《草原之夜》后问起过他们一连串的问题:“这首歌都已经走出世界了,可是你知道它是谁作曲?他是那里人?歌中的‘可克达拉’在哪里?”对其问题韩宝兴和付余振只回答出一个,即作词家张加毅、作曲家田歌。是老马帮他们解开了后几个题——田歌是山东人,可他从十几岁就在新疆生活,他是军人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人,《边疆处处赛江南》《春风吹遍美丽的家乡》也是他作曲。“可克达拉”是真实的地名,就在北疆伊犁农四师六十四团驻地中。他说田歌就是常年在少数民族中采集民歌,所以在可克达拉接过张加毅的歌词后,二十分钟内就在一张香烟盒纸上谱出了曲子。他对他们说一首好歌会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名声远扬,《达坂城的姑娘》中的达坂城是这样,《草原之夜》中的可克达拉也是这样,都说明歌曲的力量。他还对他们说他唱《草原之夜》得到很大启发和鼓舞,他坚信等到那“千里雪消融,草原送春风”时,他的琴声也会再扬……。
那次在荒无人烟的大戈壁滩上,以苞谷面粥充饥、以胡罗卜下酒的音乐聚会,没有被人发现,音符旋律将三个“牛鬼蛇神”联在了一起,使他们成了好朋友。
后来马式曾所在的“东方红农场”并入了我们工程一支队所在的农三师五十团,我有幸和他有了密切的接触。说有幸是我曾和他一起接受过批斗:我们中队奉命为他们连队挖一条灌溉田地的支渠,他们连队领导先给他们连队的支边青年下了指使——不准与十恶不赦、臭名昭著的北京人接触,还要严防北京人来偷他们正成熟的哈密瓜。本是支援他们,竟拿我们当贼防,他们的宣传激怒了我们,惹得根本没想过偷他们瓜的我们干脆集体出动端了他们的哈密瓜地。那回端他们哈密瓜地人人有份,但因我胆小没敢直接去瓜地,而是被分配在家挖个坑隐藏一时吃不完的瓜。那次行动很“震”了一下他们连队领导,但毕竟是干了坏事,他们领导向我们领导提出要惩罚一下抢瓜贼,百十多人哪,找谁呀?我们领导就拿窝脏的我交给他们连队去批斗。我在他们连队被关了几天禁闭,每天被他们批斗一次。他们连队全是支边青年,在各种运动中受批斗的唯一活靶子就是马式曾。批斗我时老马也要陪绑,但老马却在那几次批斗中感受到了不孤单,因此他和我结成了患难之交,因此他冒着危险地给我看了他的柯尔克孜族民歌的采风本,我也冒着危险抄下了一些。其实那里面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内容,后来我又将它们誊写在前面说过我的失而复得的绿色笔记本中。
柯尔克孜族是个不到二十万人的少数民族,但它是个音乐大户。他们和维吾尔族人同样能歌善舞,他们有种叫“考姆兹”的弹拨乐器,他们常在节假日和劳动之余举行考姆兹弹唱。情歌《姑娘的哀叹》《古纳泰》《噢,古丽哈英》等。也有叙事歌、传说、故事还有驰名中外的英雄史诗《玛纳斯》。
马式曾那本采风本中记录了几十近百首柯尔克孜民歌,我抄下的十几首中有《我只爱你》《我爱你俏丽的身影》《在阿拉托山谷》《阿基乌尔》《热爱》《古丽哈英》《天上有五只乌鸭》和《玛那斯》的几个片段。我挺爱唱《天上有五只乌鸦》:
天上飞着五只乌鸦,五只全是小乌鸦,
阿,胡达给我翅膀吧,
我要向那喀什噶尔飞翔啊,
我要自由地飞翔啊,
塔啦啦啦丽啦,塔啦啦啦丽啦,
加克加克,加克加克,加克加克唔唏!
你有乌黑的眉毛呀,
乌黑的眉毛不如那,乌黑明亮的眼睛好啊!
说谎话的死去呀,不如做执迷的情人好啊!
说谎话的死去呀,不如做执迷的情人好,
塔啦啦啦丽啦,塔啦啦啦丽啦,
加克加克,加克加克,加克加克唔唏!
塔什干的道路坎坷不平,山沟住着诺哈依人。
白天我们共享悠闲哟,夜晚却要各分散。
白天我们共享悠闲哟,夜晚却要各分散。
门前柳丝轻轻飘,柳丛中的小白兔在安眠。
温柔甜蜜的人儿哟,让我吻你那可爱的脸。
温柔甜蜜的人儿哟,让我吻你那可爱的脸。
远途旅人的希望是,骏马的脚下的铁掌。
可惜一个美丽的夜晚哟,我们未能把爱情分享。
可惜一个美丽的夜晚哟,我们未能把爱情分享。
这首歌曲调跳跃轻快,而且很长。我不厌其烦将全词记在这里,想做个说明。乌鸦有什么好唱的?干吗非得五只?黑乌鸦怎么就转到黑眉毛黑眼睛上去了?马式曾和我说过少数民族人唱歌是见景生情的,见什么唱什么,想到哪里唱哪里,忧愁了唱忧愁,欢乐了唱欢乐,恨了唱恨,爱了唱爱,心想曲成,真诚朴素。我学会《天上有五只乌鸦》后,后半部是固定按原词唱的,前半部则经常给它改词,比如“沙窝里趴着一只野鸡,哎呀是只彩色的野公鸡……,你有美丽的羽毛呀,美丽的羽毛送我吧,织幅花裙子给桂兰!”(也可编成秀娟、美华等)……。
我真庆幸三十年前抄下的这些歌还在我的小笔记本中,可以给这回韩宝兴想搞的集子添点光,可以将老马的辛勤劳动给人看看。韩宝兴将《天上有五只乌鸦》简化了些,将《玛那斯》片段改写成了《思念》:
每当想起你呀,美丽的姑娘,
思念萦绕在我心间。嗳,在我心间。
从前和你在一起,我是多么快乐,
如今离别我好伤心,嗳,我好伤心。
每当想起你那,俊俏的面庞,
使我魂牵梦中想。嗳,我梦中想。
醒来不见你那活泼的倩影,
我的心永远不平静,嗳,我不平静。
想起你啊美丽的少女,
忧思便潜入我心底,嗳,潜入我心底,
温柔美丽的鲜花,啊我可爱的少女。
红润可爱的面庞,
引得我魂思梦想,嗳,魂思梦想,
你夺去了我的灵魂,
啊我再也不能平静。
在那甜蜜的梦境,
我沉睡在你的怀抱里,睡在你怀抱里,
醒来不见你的踪迹,
啊我再也不能平静。
回复[1]:
唐辛子 (2006-09-09 13:09:35)
龙先生,这两首民歌,歌词和曲调都好美哦!
虽然龙先生的文章里,没有一个恨字,可一一读来,却感觉到心酸。那么美好的青春年华啊~~~那么多的抱负理想!相比之下,现在的我们这一代,太幸福了。
回复[2]:
唐辛子:是三十五年前手抄的
龍昇
(2006-09-09 14:56:52)
大该适合钢琴吧。殷切希望你一边弹琴一边哼一下上一篇《叶尔羌河水悠悠》中的《叶尔羌河的歌》,因为那可是我写的,不辛酸。
回复[3]:
风 (2006-10-15 15:47:54)
龍昇,找地图时找到了这个,农四师的地图。献上。
缩小了。原图在此,还有其他的新疆地图:
http://www.91trip.com/map/default.asp?provinceid=38
回复[4]:
那是天山北,能否来张农三师的?
龍昇
(2006-10-15 15:52:45)
回复[5]:
风 (2006-10-15 16:03:09)
俺稍微找了一下,农三师没找到。回头有空儿时,再仔细找找。
回复[6]:
谢谢了,风
龍昇
(2006-10-15 16:06:50)
太麻烦你了,有刚才水库那张我以心满意足,再谢。
回复[7]:
真好。
我是局长 (2008-06-20 12:44:15)
多美啊。
阿赫那什卡,阿赫那什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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